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卜馬尾

我九月份去參加一全國青年創作會---我是沖著“青年”二字去的---恰好跟張悅然同桌。她說要搞個匿名作家寫作計劃,參賽者與評委全部匿名,雙盲評選,靠文字本身決斗。我覺得挺好玩,說我也去! 然后我就把這事兒給忘了……[允悲] 眼看快到截稿日,我才想起來這茬兒。恰好當時我才從老家給我奶奶掃墓回來,又看到一篇講蒙古族用馬尾占卜的風俗論文,遂萌生了把兩者結合的想法。張悅然一再叮囑,稿子不要和平時的風格太像,別讓讀者一下就認出來。于是我還特意控制了一下腔調,總算趕上了最后交稿。這就是為啥我的匿名作家編號是031,最后一名。 現在比賽結束了,終于可以公布出來了:《卜馬尾》
琴德木尼的小馬駒丟了。
那是一匹純青色的小母馬,渾身一點雜毛也沒有,只有四個蹄子是白色的,遠遠望去好像蔚藍天空下的四只羊羔。
它的血統非常純正,父母均出自于烏力吉木仁河畔的名門。父系帶給它敦實的臀部和寬大的骨架,母系帶給它矯健的長腿以及修長的脖頸。它的脖頸上長著一排茂密硬直的青色鬃毛,每次跑動時都會隨風擺動,高高低低如同遠方的大青山。
小青馬是琴德木尼的父親去蘇木集市買回來的禮物,馬的主人還特意準備了一套雕花小馬鞍和細革轡頭。父親把它用繩子拴在自己那匹棗紅馬的屁股后面,一路牽回了草原深處的蒙古包。
琴德木尼幾乎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喜歡上了。可惜它對琴德木尼卻有些抵觸,只要她一靠近,它的鼻子就會開始噴出粗氣,兩個前蹄不停地踏著地面。不過琴德木尼并不沮喪,動物到了新的環境一定會緊張幾天,何況還是一頭剛離開母親的小馬駒。愛放聲歌唱的女孩,一定會和喜愛馳騁的駿馬成為好朋友,這在草原上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琴德木尼的歌喉是天生的賜物,清脆如百靈,嘹亮如雄鷹,圓潤如穿行在草場與山間的溪水,一放開喉嚨,連野狼與黃羊都會垂下耳朵聆聽。
琴德木尼唱著自己最喜歡的歌兒,用毛刷一遍遍地為它清洗身上的草渣和虱蟲,細密的篦條蘸著清水掃過身體,小馬駒不安地甩起尾巴來。琴德木尼忽然想起來,它還沒有名字,可怎么也想不到貼切的。她心想,那就慢慢想吧,反正日子長著呢。
小馬駒失蹤是在第二天的夜里。那是個大風天,月亮只剩下窄窄的一條細縫,草原上彌漫著一片濛濛的黑色。到了半夜,琴德木尼像是有了預感似的,突然從氈榻上驚醒過來。她撩起袍子,小心地避開火撐子和牛糞箱子,掀開一道簾子,走出蒙古包。家里的大狗抬頭叫了一聲,又趴下了。然后她看到拴馬柱的旁邊空蕩蕩的。
家里人都被她的哭聲驚醒起來。父親檢查了一下,說不會是盜賊,否則狗會叫,應該是馬駒自己掙脫跑掉了,地上還有一團亂糟糟的繩子。琴德木尼這才想起來,她拴馬的時候擔心小馬駒被勒疼,只系了一重活扣——牧人從來都是結成雙扣,這樣才不會被馬扯松。
琴德木尼放聲大哭,她痛恨自己的粗心與懶惰,覺得自己永遠失去了那匹還沒來得及命名的小馬駒。父親安慰說,第二天太陽一出來,他就會去四處找找看,草原的露水很重,它應該會留下蹄印。
可惜長生天并不祝福這次尋找,父親在外頭轉悠了足足一天,返回的時候,還是只有他和棗紅馬。父親取下套馬桿上的套索,擱回它該在的位置,允諾說下次趕集再去給琴德木尼買一匹。
琴德木尼不肯答應,繼續哭。母親見琴德木尼哭得嗓子都啞了,長長嘆了一口氣,從箱子里翻出一片羊羔的肩胛骨。
這片骨頭顏色發白發灰,上面一絲肉都沒有,顯然已經存放了很久。媽媽先向帳篷西北方向的神位獻了一條帶五彩流蘇的白哈達,然后把肩胛骨扔進火撐子下的灶里,用通條撥了撥灰,丟進兩團干牛糞,讓火變得旺盛起來。
琴德木尼停止了哭泣,她好奇地問媽媽這是在做什么。母親回答這叫作“者蘭武折勒格”,是一種相骨占卜之術。長生天把關于這個世界的知識,都藏在了骨頭里。牧人們如果丟了什么東西,便可以從骨頭的裂縫里祈求啟示。
“駿馬雖然矯健,可怎么也跑不出草原。我們的命運雖然多變,可怎么也脫不開‘者蘭武折勒格’的智慧。”
媽媽說著琴德木尼所不能理解的深奧語句,撥弄著火中的肩胛骨。灶火越來越旺,不時發出噼啪的聲音。母親每次聽到這個聲音,都會用火剪子把它夾出來看一下。
琴德木尼也好奇地湊過去,可她只看到浩特——就是肩胛骨上半截正中位置的凹槽——上多了一條新裂開的縫隙,朝著骨下延伸。骨縫長且直,邊緣還帶著一點角度,像小蛇蜿蜒爬過草地的痕跡,又像是未上凍的溪流淌過雪原。琴德木尼心想,這又能表示什么呢?
媽媽說:“你在心里默念最渴望知道的答案,骨頭便會做出回應。”琴德木尼趕緊閉上眼睛,把小馬駒想了一遍又一遍。又一團剪碎的干牛糞投進去,火焰跳得更高了。更多帶著啟示的裂紋,伴隨著骨頭上的噼啪聲出現。
媽媽拿起火剪,把肩胛骨夾了出來,把它扔進盛滿清水的木桶里浸泡了片刻,然后用右手把它撈了出來。琴德木尼雙手捧著溫熱的骨頭,看到上頭又多了不少細細的裂縫。它們無一例外都是以骨質最薄的“浩特”為起點,向著四周延伸開來,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網般稠密。這讓琴德木尼想起父親曾經帶一位朋友來做客,朋友帶來的書上也是寫滿這樣奇奇怪怪的圖案。
冥冥之中,似乎這一切都有著連接。
媽媽告訴琴德木尼,浩特代表的是卜者的心意所在,從浩特這里延伸出去的最大最寬的裂紋,則代表了卜者要追尋的東西的方位。琴德木尼費力地搜尋了一陣,終于找到一條蚯蚓那么粗的裂紋,它從浩特中央開裂,朝著西方方向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邊緣。在這條裂紋的中段,還有一條橫過來的淺淺裂隙,與裂紋剛好交叉。
媽媽輕輕嘆了口氣,告訴琴德木尼:裂紋從浩特延伸到邊緣,說明小馬駒已經向西北方向跑出去很遠,遠到難以追回,而且裂紋上還有一條橫斷,說明困難重重,無法看到它最終的下落。
琴德木尼這次聽懂了媽媽的話,小馬駒再也找不到了,連骨頭的智慧都沒辦法幫到她。琴德木尼解開自己的長袍,松開自己的發辮,在蒙古包周圍悲傷地跑動,還用精美的牛角小刀去砸地上的土撥鼠,可惜它們迅速鉆進洞里,消失了。
父親和母親都以為這孩子瘋了,只有琴德木尼自己知道,她不是瘋了,而是因為在熟知的世界里,她已是茫然無措,只好寄希望于一些超出常規的瘋狂舉動。每一次出格,都意味著不可預知的結果,而不可預知總能給人帶來一點點希望。
琴德木尼在草原上折騰了一整天,看到的人都說這個娃娃被都德瑪惡鬼附身了。到了日落時分,她的額木格——就是奶奶——顫巍巍地走過來,用一把拐杖敲了敲她的頭,才讓這個小姑娘冷靜下來。
額木格已經有七十多歲了,身體佝僂像一團秋天的風草,松弛的眼皮耷拉下來,幾乎難以分辨是睜還是閉。她的額頭總是綁有一條臟兮兮的綠綢額布,雙耳懸吊著兩串深褐色的牛骨環,骨環邊緣還纏著三枚細小的閃亮銀片兒,無論走到哪里都叮當作響。
琴德木尼從小被額木格帶大,七歲之后才跟隨父母離開,奶奶則留在了一個蘇木鎮子里,只有每年的韁節和特斯瑪節才會團聚兩次,幫助家里擠馬與做皮條。她沒想到,日思夜想的額木格居然在這時候來到草原深處,回到她身邊。
原來是父親特意趕到蘇木,把奶奶接回來。她年輕時曾是草原遠近聞名的白薩滿,只有她能勸住這個倔強的女孩子。
琴德木尼恢復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撲到奶奶懷里啜泣。額木格拍拍她的小腦袋瓜,俯身湊到她的耳邊,干癟的嘴唇緩緩蠕動著說:“我的小百靈鳥,云會飄向哪里,只有風才知道;烏尼格的行蹤,只有蘇勒才知道。”
烏尼格是小馬駒,而蘇勒是馬尾巴。
“蘇勒?”琴德木尼抬起頭來,不明白奶奶的意思。額木格豎起手指在嘴邊“噓”了一聲,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,就像無數次在勒勒車旁撫慰還是嬰兒的琴德木尼那樣。
“我們回去吧,額木格會幫助你找到它的。”
聽了奶奶的話,琴德木尼擦擦眼淚,拽著她的長袍邊角。當她們慢慢走回到蒙古包前,那匹棗紅大馬已經停在外面,父親放牧回來了。
此時夕陽西下,草原上的每一束草尖都被染上了晚霞的昏紅,讓遠方的地平線在曖昧光線下變得模糊不堪。天地之間,陷入一種晝與夜的交疊狀態,帳篷旁邊的酸奶桶與牛奶桶映照出同樣混沌的景象。
“琴德木尼,你來看。”額木格抬起一只胳膊,指向遠方的牲畜們,手腕上的小鈴鐺響了一聲,“一到黃昏時分,無論是帳篷邊的牧羊犬還是草窠里的牛虻,無論是吃草的羊群還是負傷的獨狼,在這一段時間都會停下所有的動作,垂下頭。你要知道,黃昏是最短暫也最神秘的時刻,在這期間,草原會敞開自己所有的秘密。可是它不愿意被生靈窺探,所以會在黃昏降臨時暫時抽走生靈們的魂魄,直到夜幕降臨才會歸還——只有駿馬是例外,這種動物是在黃昏時唯一能自由行走的生靈。所以,只有駿馬的蘇勒,才能指引著你窺視到草原最深的秘密,找到你最念念不忘的東西。”
琴德木尼念念不忘的,就是自己的小青馬,不由得睜圓了眼睛,喜出望外。
“可惜黃昏實在太短暫了,我們要抓緊。”額木格的腳步卻加快了幾分,她攥著琴德木尼的小手來到棗紅馬的面前,小心地轉到這匹馬的身體側后。
額木格拿起毛刷,讓琴德木尼為棗紅馬洗刷身體。這是琴德木尼平時做慣的工作,只是不明白今天為什么要這么做。額木格沒有解釋,只是催促道:“快去刷罷,夜晚就要來了。”
她搬來一個小木凳,爬上去,熟練地把毛刷的鬃毛都拂松,然后嚓嚓地開始刷起馬背。棗紅馬很享受這個服務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。這時額木格伸出手去,輕輕地捋起棗紅馬的尾巴。
這匹五歲的公馬尾巴又粗又長,蓬松茂密,每一次尾巴甩動,都能響亮地把一只蒼蠅拍落。在暮色照耀之下,一根根尾鬃都泛起一層暗紅色的油亮光澤,似是飽含油膏,受到上天的賜福。
額木格先用雙手沾滿了清水,伸到靠近棗紅馬臀部的尾巴根,十個蒼老的指頭捏住所有的尾鬃毛,攥成一把,然后輕輕從尾根一直捋到細小的尾巴尖兒,顏色從暗紅過渡到尾尖兒呈現出的昏紅,與晚霞幾乎一樣。
額木格嘴里念叨著什么奇怪的話,右手繼續攥住馬尾,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微微抬起,挑出一根尾鬃,雙指夾住滑到三分之二處。就在棗紅馬發覺之前,額木格用力一拽,將這根長長的鬃毛扯了下來。
棗紅馬陡然負痛,嘶鳴著尥起后蹶子。可是額木格站的位置很巧妙,恰好避開了這一記可以踢斷狼腰的攻擊。
琴德木尼嚇了一跳,可是奶奶沒說停,她只好繼續埋頭洗刷著馬背。額木格小心地把那一根長尾鬃插進腰帶里,然后再一次捋住馬尾。
她先后拔了七次,獲得了七根油光锃亮的尾鬃。琴德木尼放下刷子,抱住棗紅馬的脖子安撫了一陣,才讓它忘掉尾巴的不快。
額木格看看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了。她讓琴德木尼去蒙古包里,把父親的套馬索、韁繩和馬鞍取過來。這些裝備都擱在哈那的西邊,平時是不允許別人碰觸的。不過奶奶既然發了話,應該沒問題。
急于找回小馬駒的琴德木尼把這些東西一古腦抱在懷里,走出帳篷。她看到額木格坐在一塊石頭上,正細細地捻著尾鬃,手指翻飛像是紡線一樣,把每一根鬃毛都打上七個結,然后將它們首尾相接,形成一條有七七四十九個結的蘇勒細繩。
琴德木尼聽到,奶奶一邊打結,一邊還在嘴里嘟囔著:“仁慈的長生天、睿智的博濟格草原,黃昏的吉祥殊勝看在眼里,平安禱頌聽在耳朵里。麥德爾娘娘的駿馬,會帶著祝福出發呵。祝福有七條,七條里面還有七結。”
她的手腕上下翻動,牽動著鈴鐺有節奏地響著。不知為什么,琴德木尼聽到這樣的聲音,覺得周遭的氣氛和尋常有微妙不同。空氣中漂浮起一種難以名狀、難以言說的微醺味道,她有一次偷喝了父親腰間的馬奶酒,就是這種感覺。暈乎乎的,覺得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平時的星象,統統抽成無數躍動的線條。
奶奶反復念誦了七遍,然后抬起頭,對琴德木尼說道:“時辰到了。接下來你要仔細聽我的指示。”
她讓琴德木尼橫跨在馬鞍上,左手拿起套索,右手抓住韁繩,然后把七根尾鬃結成的蘇勒細繩舉在小姑娘的眼前,轉了七圈,每轉一圈便喊兩聲:“清白!清白!”
世界的線條躍動得越發迷亂。琴德木尼迷迷糊糊,聽到耳邊傳來奶奶的聲音:“從現在開始,你要在心里念著你想找的東西,把這段蘇勒繩圈丟進火盆。你一定要看仔細,哪一根尾鬃先燃燒,哪一個繩結先纏卷,你要把看到的一切,都原原本本記下來。”
黃昏的熹光黯淡到幾乎不可分辨,琴德木尼要努力睜大眼睛,才能勉強看到火盆里的動靜。當那七根尾鬃一投入火焰之中,立刻發出咝咝的聲音,甚至有一絲焦香彌散出來。淺紅色的尾鬃在橘黃色的火中蜷曲著、躍動著。不知不覺間,她感覺到蘇勒繩圈被灼燒而形成的形狀,與周遭世界化身的絲線波動出奇地吻合,兩者就像跳查瑪的喇嘛們一樣,無比協調,漸次合一。
當蘇勒繩子與世界線條終于同調成同一幅畫面時,琴德木尼仿佛看到一匹棗紅色駿馬在昏黃模糊的原野上馳騁,它的鬃毛獵獵飄舞,四只蹄子冒著金黃色的火光。馬尾只有七縷鬃毛,向后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。它們看上去就像七根無限長度的韁繩,拉扯著神秘與現實的界限,在這個混亂的世界里構成唯七的實在。
不知過了多久,琴德木尼注意到一抹青色在兩座灰丘之間陡然出現,她還沒定睛細瞧,腦袋猛然一疼,被無形的力量扯回到現實世界。她睜開眼睛,周圍已經徹底黑下來,只有跟前的火盆還散發著一團殘光。
“蘇勒燒完了嗎?”奶奶有些急切地問。
“燒完了。”琴德木尼回答。那七縷蘇勒,早已化為一堆灰燼,散落在火盆的底部。
奶奶過去摸了一下,確實沒有一點點鬃毛剩下,這才扶著疲憊的琴德木尼跳下馬鞍,回到帳篷里。她煮了一鍋熱氣騰騰的奶茶,扔進去一把炒米和幾塊奶豆腐。等到小姑娘吃完這些東西恢復了一點精神,額木格問她看到了什么。
琴德木尼張張嘴,想把自己在幻覺中看到的景象說出來,可是她卻發現自己拙于言辭。那景象一到嘴邊,便破碎開來,像冬日清晨呼出的口氣,沒法凝成實質。額木格看她小臉憋紅的樣子,笑著說那些景象是草原的秘密映在你的心里,就像月亮倒映在水里。水里的月亮撈不起來,草原的秘密又怎么能說出來呢?
額木格又說:“所以我們才需要馬尾毛來占卜,它是唯一能與草原的秘密同調共舞的東西。看它在火里的變化,就能知道那邊的世界如何運轉。”
琴德木尼沒辦法,只好努力回憶著蘇勒繩子在火盆焚燒的過程。她的記性特別好,羊圈里每一只羊的特征都能記得清清楚楚,更不要說這七縷蘇勒。
她閉上眼睛,記得每一處鬃尾的蜷卷,記得每一個結扣的位置,也記得火苗舔到蘇勒時毛莖向哪個方向擺動。她牢牢記得奶奶的話,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在現實產生的漣漪。
額木勒在地上用拐杖劃出了許多玄妙的圓圈。她告訴琴德木尼,蘇勒的活扣一共有四十九種變化,每一種變化都代表了一種征兆。記清楚這些征兆,所有為難的事情就沒有搞不明白的了。
琴德木尼觀察到的變化,預示著失物就在距離主人不遠的西北處,上有水氣,下有土氣,兩側有堅強的石氣。不是被盜或走失,應該是處于某種困境。更重要的是,小青馬還活著,因為七根尾鬃連接的蘇勒繩從來沒有從中間斷開。
有這些提示就足夠了。琴德木尼開心地跳起來,恨不得現在就騎上棗紅馬去尋找。可惜天色已黑,無論如何也要等到明天清晨才能出門。
琴德木尼覺得這種拿馬尾占卜的方式實在太有趣了,比媽媽的“者蘭武折勒格”還準確。如果學會了,豈不是從此以后再也不怕弄丟馬匹和羊羔了嗎?她跑去問奶奶:“額木格,額木格,你可以教我這個卜馬尾的方法嗎?”
額木格舉起拐杖:“每天教你一種征兆,月亮盈缺兩次之間也就能學全了。”“太好啦!”琴德木尼抱住奶奶的脖子,感覺有無窮的歌聲在嗓子里涌出來。
這時額木格提醒道:“小百靈鳥你必須要記住。草原并不喜歡別人窺視它的秘密。所以你每次卜完馬尾,一定要確保所有的尾鬃都燒干凈。如果火盆里有剩余的毛根,那意味著在黃昏過后,你還能窺視草原深處——那將會惹怒草原,會發生非常可怕的事情。”
“有多可怕?”
奶奶搖搖頭:“額木格不知道,可自古以來就是這樣流傳的。你可千萬不要去嘗試。”琴德木尼嚴肅地舉起右手的三個指頭:“琴德木尼向長生天和爸爸的套索起誓,絕不會在黃昏后還窺視草原。”
第二天一早,父親騎上棗紅馬,帶著琴德木尼向著西北方向走去。他們走出去幾十里路,琴德木尼遠遠忽然看到兩座淺綠色的丘陵,丘體相連,中間留出一條窄溝,就像馬鞍一樣,山丘上蓋滿了芍藥、地榆、藜蘆花和鴿子草。
琴德木尼驀地想起占卜時看到的景象,急忙讓父親驅馬過去。他們抵達兩丘之間的溝壑,在一條雜草蓋頂的小溪旁邊,看到了那匹小青駒。
原來它掙脫了韁繩之后,一路亂走到了這里,結果前蹄踏進了土撥鼠的洞穴導致扭傷。它俯臥在溪邊動彈不得,只好一直留在這里。好在周圍還有各種花草可供嚼食,不至于餓死。
琴德木尼跳下馬來,揪了一把沾滿露水的青草遞過去。這一次小青駒沒有躲閃,乖乖地把草吃掉了。吃完以后,它伸出舌頭舔了舔琴德木尼的臉,還想去啃癢癢。琴德木尼覺得它的眼神和從前變得不一樣了。她不知道那是因為青草的關系,還是因為他們曾在草原的秘密里見過。
父親簡單地把小青馬做了一下處理,然后用棗紅馬把它牽回了家。琴德木尼決定給它起名叫蘇勒,用來紀念那一次神奇的失蹤。
從此以后,琴德木尼和蘇勒成了好朋友。她每天都騎著它在廣闊的原野上馳騁,一起追兔子,一起趕綿羊,一起在下雨的時候望著烏云的邊緣奔跑。
每天晚上,琴德木尼會一邊為蘇勒洗刷身體,一邊聽奶奶在旁邊徐徐道道地講解著卜馬尾的各種特征。這些特征艱澀難記,可琴德木尼卻一聽就明白,不需要反復講解。兩次月亮盈虧之后,她已經完全掌握了額木勒的卜馬尾技巧。無論馬尾燒成什么樣子,她都能輕而易舉解讀出中間的意味。奶奶反復告誡她:占卜完一定要記得把馬尾燒光,草原并不喜歡被人窺視。
有一次她偶爾偷聽到奶奶對父親說:“琴德木尼真是一位天生的白薩滿。”她不太能理解“白薩滿”的意思,但父親的回答是:“我寧可她是個普通女孩,只要騎騎馬唱唱歌就好了。”奶奶手腕上的鈴鐺響了一聲:“她會成為什么樣的人,草原會有安排。”
到了第二天,奶奶返回了原來的蘇木鎮子。琴德木尼這一次并沒多悲傷,因為她正忙著跟蘇勒一起玩。
從春天到夏天,從夏天到秋天,從秋天再到冬天。草原足足經歷了五次白雪融化和五次郁郁蔥蔥。琴德木尼長成了一個頭梳長辮的大姑娘,喜歡穿一件藏青色的高領袍,蘇勒也成了一匹矯健的青色駿馬。他們總是一起出門,在草原各處都留下兩道青色的身影。
琴德木尼很想念奶奶,好在現在她有蘇勒了,想探望奶奶可以隨時趕過去。偶爾會有別的牧民去請奶奶占卜,如果趕上琴德木尼在,奶奶會讓她代勞。一來二去,在遠近草原都開始傳說,有一位年輕的白薩滿,能夠通曉草原所有的占卜之術,骨卜、蒿草卜、指卜、羊糞卜、內臟卜……據說她還精通最神秘的馬尾卜,只是很少有人見到過。她在占卜時,喜歡把禱詞唱出來,聲音婉轉如百靈,更受到大家的信服。很多牧民說,只要聽到她的歌聲,就覺得吉祥如意,何必再去打擾長生天呢?
可隨著琴德木尼一天天變漂亮,額木格卻一天天老去。每一次日落,她的皺紋都會更深一層;每一次日出,她的背都比從前要更佝僂幾分。可是額木格從來也不說,只是在每次琴德木尼來探望的時候,凝視孫女的時間變得更長了。
琴德木尼正是風風火火的年紀,和草原上的風一樣。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奇妙的東西,她和蘇勒很少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,視線永遠在不同的景色之間跳躍。琴德木尼總覺得奶奶一直會是這個樣子,所以每次探望并不會停留很久。
這一天,琴德木尼騎著蘇勒再一次來到奶奶居住的蘇木。她剛剛用“者蘭武折勒格”幫一位尊貴的臺吉找回心愛的獵犬,獲得了豐厚的賞賜。她特意給奶奶討了一根檀木拐杖,杖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。
可當她進入蘇木之后,卻發現奶奶的房子里空無一人。鄰居告訴她,昨天傍晚的時候,額木格一個人走出屋子,朝著蘇木外面的草原走去。鄰居記得她身上披著一件薩滿鹿皮服裙,上面插滿了羽飾和銀飾,頭上的神帽是用曬干樹枝條子削出來的刨花,帽子后面后面還拖著一條長帶子,帶子上也綴有鹿角、狼牙之類的東西,走起路來叮當作響。
額木格就這樣離開蘇木,再也沒人見過。再接下來的許多天里,琴德木尼找遍了附近草原的每一處蘇木和蒙古包,在所有的羊群和海泡子前停留,可都沒找到奶奶的蹤跡。
父親和母親對此雖然悲傷,可沒琴德木尼那么焦慮和驚慌。父親告訴她,草原上的白薩滿感覺到自己的壽命快到時,就會獨自上路。長生天會賜予她們最后一股力量,讓她們走到草原深處。至于終點在哪里,在終點又會發生什么,那就是屬于草原的秘密了。
“那么額木格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嗎?”琴德木尼帶著哭腔回答。父親點點頭。
“我永遠永遠都見不到她了?”
母親也點了點頭,輕輕地抱住她:“每一個人,都會踏上這一條路,長生天自有安排。”
琴德木尼已經長大了,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愛哭,也已經能夠深刻理解死亡的含義。可是理解與接受,是兩種不同的東西。她的悲傷卻根本止不住,淚水不停地從雙眼流瀉出來。蘇勒感覺到了主人的悲傷,垂下頭去,用嘴巴去蹭琴德木尼的臉頰。
“蘇勒啊蘇勒,你知道嗎?我沒有額木格了,再也沒有額木格了,無論走到哪里都看不到她了。”琴德木尼喃喃地念叨著,用手去摸它的鼻子。
如果奶奶是在家里去世還好,她也許會難過一陣,就會繼續生活下去。可是奶奶卻這樣走入草原深處,不知所終。琴德木尼不可抑制地在想,也許額木格還沒死,也許還在某一片原野徜徉……也許,她還在想念著她的孫女,只是迷路了不能返回。
蘇勒無法開口,只是默默地站在主人身邊,同情地凝視她。它屁股上的尾巴在不停揮動,把周圍的蚊蟲趕走。
琴德木尼呆望著遠處的草原,覺察到那條長長的漂亮尾巴在旁邊擺動。她眼神里忽然閃過一道欣喜的光芒。她從地上跳起來,緊緊握住蘇勒的尾巴,用指肚從根部摩挲到尾巴尖,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在心中。
她決定再一次用馬尾占卜,去窺視草原最深處的秘密,額木格一定就在那里。
蘇勒順從地站在原地,任憑琴德木尼從它尾巴上拔掉七根尾鬃。琴德木尼把尾鬃結成了七七四十九個活結,然后扎成一個繩圈。她這次沒有驚動父親,而是只身來到一處偏遠的敖包前,占卜要用的套索、馬鞍和韁繩都是自己常用的。
等到了這一天的黃昏時分,曖昧而神秘的氛圍再一次降臨。金黃色的光芒爬上每一根青草的草尖,隨著悄然刮起的野風擺動。黑暗與白晝交疊的景象映入瞳孔的一霎,草原緩慢有致地開始吸取每一只生靈的魂魄。
琴德木尼早已準備好了火盆,她手持韁繩與套索,赤腳踏在馬鞍之上,用婉轉動聽的歌喉開口唱道:“仁慈的長生天、睿智的博濟格草原,黃昏的吉祥殊勝看在眼里,平安禱頌聽在耳朵里。麥德爾娘娘的駿馬,會帶著祝福出發呵。祝福有七條,七條里面還有七個結。”
她的歌聲仿佛是活的,從中能聽出原野的寥廓,能聽到野風的韻律,能聞到滿地青草的鮮嫩,甚至還能聽出落日透過晚霞濾去鋒芒的柔光。盡管周圍一個聽眾也沒有,但琴德木尼知道一定有什么存在側耳聆聽。
“清白!清白!”她忽然高呼了幾聲,然后把繩圈丟入火盆。火焰陡然升高,開始舔舐著蘊滿油脂的尾鬃。
一瞬間,她再一次進入到那個奇妙的世界。周遭的一切邊緣都開始抖動。繩圈在火種躍動得越激烈,世界抖動得越厲害,紛紛幻化為無數線條。
琴德木尼茫然四顧,自己再一次置身于草原的秘密之中。一匹青色的駿馬呼嘯而來,溫順地停在她身旁。琴德木尼知道這是蘇勒的鬃毛繩圈幻化出來的,它的尾巴只有七根鬃毛,是連接現實與草原秘密的唯一橋梁。
琴德木尼毫不猶豫地跨上了蘇勒,在心中默念額木格的名字,青馬像閃電一樣竄了出去。在草原的秘密里,一個人所能行走的速度,不是靠雙腿,而是靠你內心的執著程度。
琴德木尼不知道,自己對奶奶的思念居然深重到了這個程度,青馬在草原的秘密里奔跑的速度,比之前任何一次體驗都快了十倍。她幾乎看不清周圍的景物變化,只看到五顏六色的線條在飛速流逝,構成了一幅又一幅似曾相識又很陌生的色塊,色塊翻轉扭曲,拼湊出各種圖景,像是兒時曾經玩過的萬花筒。
她看到一片盈盈的水綠色滲入了幾條深灰褐色,那是幾只土撥鼠鉆進了長滿野豌豆的草甸;又看到褐黃色的細縷插滿了淺黃色的地基,那是荒沙里長滿的沙蔥;有灰黑色和斑棕色在前后追逐,那是一頭饑腸轆轆的狼看到了無人看護的兔子;也有青白混雜的色塊倒疊在一條蜿蜒粗長的透白色條,那是白雪初融的大青山倒疊在烏力吉木仁河里。
琴德木尼馳騁、奔跑、尋找,她幾乎看到了草原上的一切,可唯獨沒有看到奶奶的身影。琴德木尼不肯放棄,她的心意轉動,拍動著胯下的青馬,一次又一次跨越線條,朝著不可知的遠方而去。
可是黃昏畢竟太短暫了,青馬屁股后的七根鬃尾越來越細,到后來幾乎不可辨認。青馬嘶鳴,提醒琴德木尼時間快到了,如果再不抽身回去,就要觸怒草原。
琴德木尼勉強睜開雙眼,火盆中的蘇勒繩圈燃燒幾乎殆盡,只殘留著一截短短的尾巴尖。它離火盆的位置稍微遠了點,再加上有風,所以沒有被燎到。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把這截踢進火盆燒光,可動手時卻猶豫了。
因為琴德木尼在腦子里回顧了整個燃燒的過程,驚訝地發現,這一次馬尾繩圈上活扣的燃燒次序,不屬于她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征兆,額木格從來沒有教過她這個。
未知意味著變化,而變化則帶來不可預知的結果,不可預知總會給人留下希望,這也許就是人類喜歡占卜的真正意義。琴德木尼知道,如果自己想再次進入草原的秘密,就必須要保留這截鬃毛——但代價就是會觸怒草原,它可不希望任何人在黃昏之外窺視到自己的秘密。
可還有什么比找到奶奶更重要呢?
琴德木尼咬了咬牙,不顧蘇勒在旁邊嘶鳴,還是毅然決然地重新閉上了眼睛,讓自己再度沉浸入那個世界。
這一次,沒有了黃昏余暉的保護。線條與色塊變得更加狂暴,像是初冬吹過的裹挾著冰雪的暴風。青馬的屁股后面,只殘留了一截短短的被無限拉長的鬃尾,那是琴德木尼和現實唯一的牽系。她緊緊抱住青馬的脖子,像一只迷失在白災中的羔羊,雙眸卻始終堅定地向深處窺探著。
草原對于她的僭越極為憤怒,咆哮著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可怕模樣。穹頂的月亮飛速變幻著盈虧,周圍的彩色線條飛快地旋轉著、組合著。琴德木尼看到紅色的巖漿噴涌、黑色的大地陸沉;看到白色的冰川坍塌、蔚藍色的大海退潮,這都是生長在草原上的她所從未體驗過的奇觀。
琴德木尼勉強瞇起眼睛,發現當視線聚到特定的某一個點時,還會顯現更多奇妙的細節,就像一塊石頭擲入羊群,能激起無盡喧囂。一會兒是全身赤裸的猿猴趴在野火旁在尖叫,一會兒是青牛與白馬交頸相聯。前一刻還是僧侶們在頂禮納福,后一刻便被甲胄齊全的騎士呼嘯著向前沖鋒。還有不知多少異族商旅趕起馬車,從琴德木尼身旁沉默地經過。轉瞬之間,無數造型各異的人影閃現而過,目力所及,永遠是在變化中。唯有那一片澄澈的晴空始終如一。
琴德木尼痛苦地捂住頭,她一時間沒法接受如此龐大的信息。在頭顱即將被撕裂的極度痛苦中,她突然明白過來,原來這就是草原的秘密——秘密就是草原本身。從遠古至今,這片土地經歷過的所有事情、所有人、所有生靈都被草原所記住,他們重重疊加在一起,永遠正在發生,就像黃昏時疊加在一起的晝與夜。這一切的總合,構成了草原最深的秘密,同時也是最可怕的懲罰。
一個凡人,怎么可能見證到草原的全部記憶,他或她只會被淹沒在這龐大的記憶里,再也無法離開。
隨著琴德木尼的頭疼加劇,胯下的青馬在慢慢淡化消失。它本是卜者的意志所召喚出來的,意志瀕臨崩潰時,它自然也就是無從憑依了。那一根細細的尾鬃,正在從它的身體里抽離。
琴德木尼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,在錯亂中她唯一的心愿,就是再看一眼勒木格。如果草原留存了全部記憶的話,那么必然有一段記錄了勒木格走入草原的影像。她勉強瞪大了眼睛,可看到的只是越來越瑣碎的種種片段,快到眼睛幾乎要瞎掉了。
琴德木尼一頭從快要消逝的青馬上栽下來,就在身體即將墜落在草原上時,她瞥到一個人影。
這個人影挺拔修長,頭上的發辮比琴德木尼更為細碎,她身穿著一襲鹿皮袍子,頭戴刨花神帽,全身都沐浴在柔如羊乳的月光之中,就這樣漫步在遠處的地平線上。雖然看不清面目,但琴德木尼知道她一定美得驚心動魄,是白薩滿中的白薩滿。
人影似乎快要走到終點時,卻忽然回過頭來,動了動嘴唇。一霎時,琴德木尼下墜的身體停住了,她覺得自己想要唱出點什么,可在這個世界根本發不出聲音。那個身影向她伸出兩只手來,像要獻出哈達,可送出的卻是一段歌聲。
這歌聲與琴德木尼的歌聲很像,只是更加空靈縹緲。琴德木尼發誓她一定在某一個時刻聽到過,也許是夢里,也許是搖籃旁。隨著歌聲緩慢地流瀉,一束金黃色的光芒在錯綜復雜的色塊中被牽引出來,同樣被抽離出來的還有一片漆黑的夜幕。當光芒與夜幕被歌聲粘合在一塊時,它們疊加成了一種安心的曖昧色彩。狂暴的草原瞬間平靜下來,像那些被抽走魂魄的生靈,回歸到黃昏時的安詳……
……琴德木尼再度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倒在草地上,淚流滿面。旁邊的火盆扣倒在地,最后一截尾鬃毛已化為灰燼。原來是蘇勒在旁邊用蹄子踢翻了火盆。
她緩緩從地上爬起來,腰酸背疼,腦子里像塞了一百多個干草堆。最后琴德木尼只能趴在蘇勒背上,任憑它自己去找回了父親的蒙古包。她唱了一路的歌,莫名歡欣。
琴德木尼的父母對她的歸來感到高興,可他們并不知道,那一夜女兒曾無限接近草原的秘密,無限接近額木格。
許多年以后,琴德木尼的皺紋也逐漸爬滿了臉龐。她斜靠著蒼老的蘇勒,為一個小女孩演示卜馬尾的手法。她晃動手腕上的鈴鐺,低聲說道:“草原并不喜歡被人窺視,除非是在黃昏,或者是你在尋找最愛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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