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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溫瑞安:你們不只欠周星馳電影票,還欠我很多閱讀費

專訪溫瑞安:你們不只欠周星馳電影票,還欠我很多閱讀費
2018年歲末,改編自溫瑞安原著小說的影視作品《布衣神相:殺人的心跳》在橫店開機。相比以新人為主的劇集主創團隊,溫瑞安的出現更讓媒體關注。年過六旬的溫瑞安,紅光滿面,精神頗佳,操著一口港普,和大家交流。他語速快,思維跳躍,表現欲強,感覺一個人在臺上能撐起一臺脫口秀。
       溫瑞安大概是武俠小說作家里著作最多的。他寫作手速快,詩歌、評論、小說樣樣來得,最多的時候,一天寫18個專欄,平均每小時能寫出好幾千字。到如今,他每天也保持著極高的工作效率。
        溫瑞安成名早,23歲就寫出了《四大名捕》系列,文筆老辣勁道,故事精彩流暢,讓金庸誤以為作者必然是位文壇打滾多年的老先生,沒想到卻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。但成名不代表受人尊重和生活無憂。在很長一段時期里,武俠小說作為通俗文學,雖然大受歡迎,但并沒得到尊重。武俠小說作者也往往被輕視。而在版權保護不完善的當年,和大多數武俠作家一樣,溫瑞安的作品紅遍大江南北,卻盜版仿作極多。嘔心瀝血創作的作品,僅能為溫瑞安帶來極其微薄的收入。
        再加上溫瑞安是性情中人,常有“千金散盡”之豪情,還尤為好賭。據他回憶,到了五十歲時,生活中仍偶有窘迫:“也有過想吃碗面還差四塊錢的時候,在寒風中瑟縮著”。但如今時代不一樣了,溫瑞安有一個律師團,橫跨三個律師行,被溫瑞安戲稱為“神策營”,“一維權,哇,幾千萬就有了。人老了能得到這樣恩厚的禮物,我現在活得挺滋潤的。”
        他說起自己二十多年前,就著一碗牛肉面,一杯咖啡,就能日日沉浸于寫作,寫出兩千多萬字。語氣中飽含懷念。“好的日子可以過,別忘了還有很多人過得不好;壞的日子也照過,別忘了這并不是最壞的。”溫瑞安這樣說道。
       網絡時代,武俠小說從創作到市場,一直有人唱衰。每每被問到“武俠式微”之類的問題,溫瑞安都會不服氣地反駁回去。“誰說年輕人不看武俠了?”這些年,溫瑞安辦了好幾個“武俠文學獎”,他說來參加比賽的大多數是90、00后年輕人,甚至每每在各種大排檔中都能將他認出來的,也多是年輕人。在溫瑞安看來,武俠已經融入各種通俗文學類型,尤其是當下網絡文學類型,在其中煥發新活力。
       自掏腰包,獎勵年輕武俠創作者,是溫瑞安對年輕人的期許,他始終對年輕作者有一份拳拳關愛之情。說起狀告侵權的影視公司,他說是為了給其他遇見相似情況的作者開個先河、做個參考:“寫作真的很不容易,我知道很多作者都是孤立無援的,如果我站出來,那其他人也許會得到一些鼓舞。”說起創作本身,他強調網絡時代寫作者們太易封神,也太經不起挫折:“很多了不起的人,一生經歷了很多悲涼。但你難的時候有沒有堅持,有沒有磨練自己寫得更好,要問問自己的。”
        2018年,金庸離世,輿論再次嘆息武俠的輝煌時代似乎落幕。但溫瑞安感慨:“每一位大師離開了,大家往往愛說:一個時代結束了。大家只看到一個時代結束了,怎么沒有看正是大師們的鋪墊建立了一個新時代。”溫瑞安強調,“新的時代要來臨了,這不是一廂情愿。”
【對話】
澎湃新聞:你是一位特別高產的作家,是怎么保持創作速度和狀態的?
溫瑞安:人可以老,情懷不老。人老心不老,心老了,就不好玩了,就度日如年了。人生如果度日如年就很辛苦,但也有責任重大的、身處廟堂的要這么過,我也佩服。我知道能力越大,責任越大,但心還是要放輕松。人說拿起放下,先看破,放下,才能自在,以后再重新拿起后,就是揮灑自如了,就是玩了。當然有的年輕小朋友,還沒拿起,談不到放下。
澎湃新聞:創作中會有痛苦的時候,寫不下去的時候嗎?
溫瑞安:如果創作變成是痛苦的,就不要寫了,你就畫畫去,說不定會有成就。不要勉強自己非要從一件事里得到出類拔萃的成就。我一點都不痛苦,所以我一直寫,寫作是我的治愈方式。我一天可能會工作18個小時,在任何交通工具上,我都在工作。
人都是這樣的,登了高處就高處不勝寒了,而且人總有一天會到一個你再也上不去的地方。我們不一定要爬很高的地方,你也可以游歷平原,也可以選個低一點的山去登。人人都爬華山,人家說華山一條路,那你就繞道嘛,你可以緩一緩。你去別的地方,人家沒去過的地方也自有風景的。所以我寫字的同時,也做電影,也作詞作曲,我可以從這些地方汲取養分,然后就能瘋狂地寫作,沒有瓶頸。那就能繼續寫下去。
澎湃新聞:作為讀者們公認的“坑神”,不管是愛挖坑的作者,還是老跳坑的讀者,都很想知道:挖坑不填這事您是怎么看的?
溫瑞安:真的有很多朋友問過我,我很坦誠地跟你說:其實我沒有主動挖過坑,我都是被別人腰斬的。我的《逆水寒》還有30萬字,當時在香港新報連載,但后來老板的兒子要寫作了,寫得好不好我不好說,當時他們主編很喜歡我的作品,但無能為力,連載被砍了之后,剩下30萬字也沒還給我。20世紀80年代,我寫《說英雄誰是英雄》,在香港東方日報連載。他們辦報六十幾年,沒有登過武俠小說,但他們老板喜歡看我的小說,就登了,一路登到最高峰,我以為這次可以一直寫下去,結果他們告訴我說不辦副刊了,就沒了。
我那時候還沒來內地,結果內地曾經印了很多我的書。我以前去過文廟書市,我的秘書看到署名是我的書就搜集回來,大概有三百多種,都寫著“溫瑞安全新力作”“溫瑞安親自授權”“溫瑞安友情授權”之類的名頭,有的是盜版,有的是冒牌,但都沒給任何版稅。所以你們不只是欠周星馳一張電影票,你們還欠我很多閱讀費。
曾經,我去盜版書商的工廠追究,看到他們都是雪天光著膀子,刺著刺青的大漢們,我能怎么討錢呢?就說:“好漢,今日能結識你們,狹路相逢,真是高興,就此告別。”然后我轉身就趕緊走了。
我授權某傳媒公司老板出《少年冷血》,結果我沒授權的《少年鐵手》《少年追命》他全都出了。我能怎么樣呢?我跟他說這個版本我沒授權的,他轉身就找人替我寫《少年無情》,不讓我寫了。找了三十幾個大學生來寫,主編的人姓陳,我沒有追究,還告訴他以冒牌書來說,他寫得挺好的,鼓勵了他幾句,結果對方自己出書時,轉身就宣稱:“以后不用看溫瑞安,看我就行。因為溫瑞安贊我寫得比他好。”我就澄清咯,你寫的是不錯,但從此大家不看溫瑞安了,我還是有點為之傷感哦。那個老板發來傳真恐嚇我:“金庸尚不敢對我們說這種話。你這樣說了,我們書怎么賣。以后你如果帶女眷來,就別想她們完整回去。”大概是這樣的意思,現在信還在我律師那里。
很多年后,這人功成名就,在演講上感謝我,說他最感激溫先生,是他最喜歡的武俠小說作家,說我不計較版本問題,讓他賺第一桶金,才有了現在的這家公司。哇,我真的好感動,你還記得你第一桶金來自于盜版我,我心中算很欣慰了。
我之所以“坑”,是因為我無能為力。人生很難講,有時候我是為稿費寫作,我現在不一樣,是為了有讀者看、有共鳴而寫的。網上罵我不填坑,我會說四十年了,還有人來催我,來罵我不填坑,那我就只能說:我是坑神我怕誰。沒辦法,網上的這些言論不能去對抗的。罵了四十年,五代同堂,人家還在看。看金庸的書要長情,看我的書,你還要長壽,你要夠長命才能看我寫下去。
各個版本的《四大名捕》影視作品
澎湃新聞:之前的影視版權糾紛,現在情況如何?
溫瑞安:開庭了,搜集的證據很多,但詳情這個階段不好說。
我講一點題外話,一個IP版權費,如果沒有七八百萬,我憑什么給出去呢?但如果是對武俠很有熱情的人,他們真的希望把武俠做起來,那我可以只收一塊錢,這是非功利的。如果你做的東西,都是被功利主義蒙蔽了眼睛,甚至涉及誹謗,涉及對俠文化的不尊重,還不斷剝削、欺詐、隱瞞,讓那些真正熱愛武俠有意投資的人,受到種種人為阻礙,拿我的名義說“溫公對你不滿意”,簽了約都可以再賣給他人,這從文化、道義,國情,法律各方面都是說不過去的,都是行不通的。而且他們手上還有一些年輕人的合約,這些年輕人沒有辦法去對抗,那我就先來,我就是個傻的。我寫的是武俠小說,別人叫我溫巨俠,廣東人念“俠”很容易念成“傻”,也無所謂嘛,我就是溫巨“傻”咯。寫作真的很不容易,我知道很多作者都是孤立無援的,如果我站出來,能吸引一些注意,那其他人也許會得到一些鼓舞。如果我贏了,那就是開了個先河;如果我輸了,那也算給他們做個參考,未來的路要怎么走,尤其是動筆簽字之前,要審慎考慮,不要像我,這么大的熱情,給了不值得給的人。好在我作品多。
澎湃新聞:曾經內地有本雜志《今古傳奇》武俠版,你的作品也曾在這本雜志上連載。當時活躍的一批年輕作者,被認為是“內地新武俠”復興的一代,但此后大多銷聲匿跡,似乎讀武俠的人越來越少了。怎么評價這一代作者和作品?
溫瑞安:有六個文學獎以我的名義正在辦。每年都在辦,我自己掏錢我也愿意辦。每次我收到稿子,都覺得很驚人。很多人說90后不看武俠小說,但參賽的人群里,年輕人非常踴躍,很多都十幾二十歲。他們稱呼我“溫公”前“溫公”后,我多么想他們叫我“溫大哥”啊。我是喜歡到處蹲大排檔的,我在大排檔被人認出來的情況,年輕人遠多于老人家。
今古傳奇》當年很大的問題是,太快封神了,網絡時代太容易封神。現在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問題,就是寫作的人太多,人人都可以做自媒體,但看的人太少。而且寫作的人有沒有認真寫呢?能夠在這一行里扎根并枝繁葉茂的,需要下多少功夫啊。我是1963年開始創作,一直到1983年都還在逃亡,沒有家,每天看著那一點稿費。金庸給我最高的稿費,1000字15塊錢。我最多的時候,一天寫18個專欄,我是很努力在寫,不斷訓練自己的文筆。而且我一直在讀書,如果三天我不讀完一本300頁的書,我覺得自己身上會有點“沒放進冰箱里的隔夜食物的味道”。五十歲,也有過想吃碗面還差4塊錢的時候,在寒冬中瑟縮,還不會打電話,我是怪人來的,幸好身邊兄弟救濟。
我現在過得挺好。好的日子可以過,別忘了還有很多人過得不好;壞的日子也照過,別忘了這并不是最壞的。很多作者遇到些挫折,就嘆自己懷才不遇,就忘了,真懷才是應遇的。很多了不起的人,一生經歷了很多悲涼。這些作者難的時候有沒有堅持,有沒有磨練自己寫得更好,要問問自己的。也不要說苦楚,文人最壞的一點就是總覺得自己很苦,文人還能寫作賺錢,已經很好,你看那些辛勤勞作的人,多苦。寫作不苦的,很開心的,不開心就不要寫了。
澎湃新聞:很多人都說“金古梁溫”后再無武俠,你怎么看?
溫瑞安:倪匡說金庸先生“空前絕后”,我覺得“空前”是的,“絕后”沒有,絕后是罵人的。金庸是帶起了很多作者寫武俠的風潮,讓我們這些后來者站在他巨人的肩膀上,不寫他寫過的,才對得起他。每一位大師離開了,大家往往愛說:一個時代結束了。我往往覺得,大家只看到一個時代結束了,怎么沒有看正是大師們的鋪墊建立了一個新時代。新的時代要來臨了,這不是一廂情愿。
澎湃新聞:金庸先生離世,您發文悼念,“金古梁溫”四位大家,三位仙逝。故人西去,江湖寂寥,對您生活和創作心境上有影響嗎?
溫瑞安:我是因為金庸的作品,而對武俠小說產生興趣,因為古龍的作品,我喜歡創作武俠小說。我23歲時,金庸先生主動寫信給我,邀我去香港見他,他還稱我為“兄”,他以為寫出《四大名捕》的人年紀應該很大。見到我后他很高興,稱我為小友,還邀我上他的游艇。他對我來說亦師亦友,從作品來講,我是他的崇拜者。你問這個問題很好心眼,你問的時候擔心我傷感,我能感受到。但我沒有啦,真的沒有,我不覺得我排第四啊,還有白羽、王度廬、朱貞木、諸葛青云、臥龍生、柳殘陽……哇,他們都很能寫。在我心里,我就排第38吧,我前面還有好多人沒說再見呢!是人家誤解了,把我排太高了,他們把我排高了我能怎么樣,我就心里“嘿嘿嘿”咯,人都要面子嘛,我也不能挨著打電話解釋吧。不要面對一些贊美就覺得自己是大神了,我就是個普通人。他們現在這么多人支持我,就是因為我是個人,是個活脫脫的大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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